我于混沌中而来，自归混沌而去

山风顺着石阶往下溜，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，在云游脚边打了个旋儿。

他站在洼梁子最后一级石阶上，望着前方陡然开阔的景象，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
石阶尽头是片缓坡，坡下铺着青石板路，路两旁挤着高矮不一的土坯房，茅草顶和青瓦顶交错着，像被老天爷随手撒了把石子。

烟筒里冒出的白汽慢悠悠地往上飘，混着隐约传来的吆喝声、犬吠声，在半空织成一张温热的网——这是云游头回真切地触碰到“镇子”的模样，这种感觉是曾经的从未有过的。

低头看了看鞋，草绳己经磨得发亮，鞋尖处露出一小截脚趾，沾着些山泥。

身上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灰，袖口磨破了边，被他用针线笨拙地缝了几针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像条爬不动的毛毛虫。

攥着扁担的手紧了紧，扁担头的铁箍被磨得锃亮，是他挑了十年**出来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踏上了青石板路。

石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，雨后有些发潮，倒映着两旁的屋檐。

云游走得很慢，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似的，不由自主地往两旁瞟。

街角的杂货铺门口，一个穿着蓝布衫的掌柜正扒着算盘，算珠打得噼啪响。

掌柜眉头拧成个疙瘩，嘴角往下撇，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数不清的烦心事。

云游只看了一眼，就觉得那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敲的不是数字，是沉甸甸的铜板，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
这感觉很奇怪！

就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，那掌柜的模样顺着水波漫开，不是模糊了，反倒是更清晰了——他鬓角新添的白发，指节上磨出的厚茧，甚至是藏在袖口下、被算盘珠子硌出的红痕，都像刻在纸上似的，印进了云游心里。

他慌忙移开视线，却撞进了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怀里。

“你瞎啊！”

云游慌忙道歉，却依旧在打量妇人。

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，篮子里装着些青菜，叶子上还带着水珠。

她步子匆匆，眉头微蹙，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，眼角瞟向路边嬉闹的孩童时，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烦躁，随即又软了下来，像被阳光晒化的冰。

“让让！

让让！”

一阵急促的吆喝声打断了云游的思绪，他侧身躲开，只见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跑过，车上堆着半车柴火，柴枝上还挂着几片新鲜的叶子。

汉子脸上淌着汗，顺着下颌线往下滴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
他咬着牙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，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响，眼里却亮得很，像藏着团火。

云游望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劲儿。

那是肩膀压着担子却不肯歇脚的韧劲儿，是汗珠子砸在地上却笑着往前冲的热乎劲儿。

这股劲儿顺着汉子的脚步漫过来，撞在云游胸口，让他莫名地攥紧了拳头。

他继续往前走，像是走进了一幅活过来的画。

路边的剃头摊前，一个老师傅正给个老汉刮脸。

老师傅眯着眼，手里的剃刀在帆布上蹭了蹭，刀刃亮得晃眼。

他手腕轻转，刀片贴着老汉的脸颊滑过，动作稳得像山涧里的石头。

老汉仰着头，嘴角微微翘着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足，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悠闲。

云游看着他们，心里竟也跟着松快了些，仿佛能闻到那剃须水里淡淡的皂角香。

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几个孩子，一个个仰着脖子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盯着摊主手里的铜勺。

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，左腿不太灵便，却不妨碍他手腕灵活，糖汁在青石板上画出条小龙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沾着阳光，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
孩子们欢呼起来，声音脆得像山涧里的冰碴子。

云游站在旁边看了会儿，觉得那甜味好像顺着风飘过来，沾在他鼻尖上，甜甜的，暖暖的。

可这暖劲儿没持续多久，就被一阵争吵声冲散了。

不远处的粮铺门口，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正和个老农争得面红耳赤。

账房先生手里捏着杆毛笔，指着老农的粮袋，唾沫星子横飞：“说了不够数！

你这袋子底下垫了多少糠？

当我眼瞎不成？”

老农脸涨得通红，手里攥着个破布包。

“我没有！

这粮是我家最后一点口粮，你不能这么欺负人！”

云游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，账房先生眼里的精明和不耐烦，像针尖似的扎人。

老农眼里的急和委屈，像被雨打湿的草，蔫蔫的，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。

这两种情绪撞在一起，让云游心里闷闷的。

他沿着街慢慢走，看的越多，心里的感觉就越复杂。

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，摇着扇子从酒楼里出来，脸上带着几分醉意，眼神里却空落落的，像没装东西的瓷瓶。

有蹲在墙角啃窝头的乞丐，破碗放在身边，眼神却首勾勾地盯着天上的鸽子，像是在想什么远事儿。

有在布庄里挑布料的小媳妇，手指摸着花布，脸上笑盈盈的，眼里的光比布上的花还亮。

有背着布包跑过的学童，手里捏着棉花糖，一边跑一边回头看，生怕被先生逮住……这些人的脸，这些人的眼神，这些人身上的劲儿，像潮水似的涌进云游心里。

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，不像是练拳时的通畅，也不像是读经时的平静，倒像是站在山顶看云，一会儿聚成一团，沉甸甸的，一会儿又散开了，轻飘飘的，抓不住，也放不下。
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：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，西时有明法而不议，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”

以前他不懂，觉得山里的树、石、云、雾，就是天地的模样。

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些人，忽然觉得，或许这吵吵闹闹、哭哭笑笑的，也是天地的一部分。

“砰——”一声闷响，云游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又撞上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。

货郎担子上的瓷碗晃了晃，差点掉下来。

“你这人走路不长眼啊？”

货郎瞪了他一眼，脸上满是急色，“我这碗要是碎了，一家子今天就得喝西北风！”

云游赶紧扶住担子，连声道歉：“对不住，对不住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货郎见碗没碎，脸色缓和了些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穿着打扮像是山里来的，撇了撇嘴。

“新来的？

看着面生得很。”

“嗯，刚下山。”

云游点点头。

“从洼梁子下来的？”

货郎指了指身后的山，“那山上不是有道观吗？

怎么跑镇上来了？”

“道观……塌了。”

云游低声道。

货郎“哦”了一声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：“也是，前几天那雷打得邪乎，听说后山的石头都塌了。

你这是打算在镇上落脚？”

云游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师父说让他下山，没说具体去哪里，要做什么，只说遇虎而归。

见他不说话，货郎叹了口气：“这年头，讨生活不容易。

你要是没地方去，前面街口有家客栈，老板人还算实在，或许能找个杂活干干。”

说完，他挑着担子匆匆走了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得赶紧送货，晚了要扣钱的……”云游望着他的背影，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扁担，又抬头望了望这条望不到头的街，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，哭的，笑的，急的，缓的，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一颗刚从山里滚出来的石子，掉进了这片热闹的水里。

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，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。

但他心里却没那么慌了，反倒是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
就像师父说的，该来的总会来。

或许这些人，这些事，就是他要经历的因果。

他握紧了扁担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
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渐渐干了，映着他的影子，不长，却很稳。

街两旁的吆喝声还在继续，风吹过，带着饭菜的香，带着柴火的烟，带着无数人的气息，裹着他，往前去。

他不知道，在他走过布庄门口时，布庄老板娘正对着镜子描眉，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，老板娘忽然愣了一下，喃喃道：“这后生……怎么看着有点像道观那小瘪犊子？”

他也不知道，在他路过药铺时，坐在柜台后的老郎中抬眼瞥了他一下，手里的药碾子顿了顿，眼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
随即又摇了摇头，继续碾药，药香弥漫开来，混着街上的烟火气，格外真切。

云游没注意经常去的药铺郎中，他被这重新认知的镇子气息感染，有道不尽的明悟，又想起某种枷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