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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待所值班大爷蹬着三轮车,把周建军拉到了县医院急诊。
打了一大针抗过敏的药,周建军才勉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口气。
他连病号服都没来得及脱,拔了输液管就发了疯似的往外跑。
他先跑到国营饭店,那儿早就关了门,只剩下几条野狗在门外舔盘子。
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属院的筒子楼。
一脚踹开家门的瞬间,他像被抽干了血。
巴掌大的屋子里空得吓人。
她那个掉漆的旧木箱子没了,洗脸架上的旧毛巾没了,甚至连桌上那个缺了口的茶缸子都不见了。
就好像赵玉兰这个人,被一阵风凭空刮走了。
墙上的铁丝上,孤零零地挂着几件属于他的确良衬衫。
他发着抖,跑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,摇通了乡下大队部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村支书的大嗓门,“玉兰啊?她不是被你们厂长选中,去省城的老国营厂进修半年吗?前天还回来把户口关系迁走了呢!”
进修?迁户口?
周建军膝盖一软,顺着斑驳的墙皮滑瘫在地上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恐惧。
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开窍的农村老娘们,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,铺好了所有的退路。
在所有人的眼里,她是带着厂里的光荣任务去省城学技术的。
只有他自己,像个被拔了毛的鹌鹑,被耍得团团转。
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动静,是李雪娇找来了。
“建军,你吓死我了……我手腕都被你捏青了……”
李雪娇红着眼眶凑上来,想往他怀里钻。
要是搁在平时,这娇滴滴的动静早把他魂勾走了。
可现在,看着这张脸,他只觉得胃里直犯恶心。
“滚!”
他咬着牙,通红的眼睛里透出吃人的凶光,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。
深夜的冷风顺着走廊倒灌进来。
周建军一个人游魂似的走到了厂子后面的锅炉房。
煤灰味和刺鼻的化工废气混在一起。
他猛地想起,当年赵玉兰替他去修堤坝,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冷。
她搓着冻僵的手,笑着对他说:“建军你别怕,我去给你挣前程。”
一阵锥心的绞痛,毫无防备地从心口炸开。
他死死捂住胸口,蹲在煤渣堆里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真正的狠心,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。
而是连一句交代都不给你,安安静静地把你剔除出她的人生。
让你在自以为是的美梦里,被现实一巴掌扇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