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抒

抄家｜绿蚁焚心盗青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府朱漆大门被踹开时，青砖地上的霜气瞬间染了刺目红。，将江府上下尽数驱至院中，刀剑出鞘的寒光，映得老幼妇孺的脸惨白如纸。，立在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——她已料到会有这一日。，因本地***牵连数百书生，便上书为无辜学子求情，直言“乱世不应因笔墨诛心，学子莫成权贵倾轧之棋”，彻底触了宇隆帝逆鳞。一道朱批落下，江则夫妇判斩立决，整个**都被扣上“同情谋逆，同罪论处”的**。，竟然是特使裴之同亲自坐镇。自打这位杀神入驻澜沧办铁案、清洗逆党，判杀之人不计其数，**污吏噤若寒蝉，小儿不敢夜啼，义庄生意卖到断货。不想这最后一家，竟是书香世家。，周身却无半分温度，坐在正厅主位，指尖轻叩案几，案上摊着江府满门的籍册，朱笔勾划，全是生死定论。“**通逆，门生涉案者众，江则妄议天家，业已服诛！男丁流放边陲，女眷分等充教坊司或发卖为奴，家产尽数充公！”判吏的声音划破死寂，院中顿时哀声遍野。，冷冽的声音响起：“带大公子去收尸，再行安排上路。不可毛躁。”话落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江抒身上，低声对身旁录事官出云道：“把江小姐好生带至偏堂，别让衙役唐突了。”，立刻拨开人群引着江抒往后堂走。偏堂里暖炉烧着炭火，却驱不散半分寒意，两个州官已按例陪候在那里——皆是养父昔日同僚，脸上满是为难。，前院喧嚣渐寂。裴之同推门而入，锦袍带起一阵风，威压迫人。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见过特使官爷。”，目光锁在她素净的脸上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澜沧州案错综复杂，我已尽力周旋，终究没保住你养父母。江则夫妇昨日殁了，你节哀。”：“家父临行前曾嘱咐，不必怨憎。他选择以死殉道，甘之如饴，身为儿女，唯有承志。你本忠烈之后，生父江澈当年为边关将士翻案而死谏，何等节烈——也是我的启蒙恩师。”裴之同轻叹一声，话锋陡然一转，“可你被江则收养，已入江府户籍，便成罪臣之女。我此前两次找你叙旧，本是想让你避过这场祸事。叙旧”，州官听得云里雾里，江抒却心知肚明——那两次，他一次借亲族之名求亲，一次亲自登门，许的皆是侧室之位，都被婉拒。**虽是书香门第，却不愿攀附高门，她更不肯为姬做妾，仰人鼻息。
如今**落难，人人避之不及，他为何——还偏要提这茬？
江抒抬眸，清澈的眼底藏着倔强：“**两代文人，皆在证道。生父荣耀时，我尚年幼不知何为荣；养父收留教导，予我十年安稳，今家破人亡，女儿绝不该弃他们之道，行屈从权贵、以色攀人之事。”
“屈从权贵，以色攀人”八个字一出，两个州官暗暗抽了口气。这位裴特使是永安侯，素来京中贵女趋之若鹜，本就是权势滔天的“权贵”！
裴之同的眸色也骤然冷硬。他文武双全，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，偏生两次求许，都被这女子拒绝，一直憋着一股气。后来**见风头不对，也曾想安排女儿出嫁，可或明或暗，所有缘谈都无疾而终，自然是他的手笔。
如今沦为罪女，竟还这般傲气，全不接他暗暗递的“高枝”。
“你可知罪臣女眷的下场，才是以色侍人？”裴之同不由语带讥讽，“充妓、为奴、待价而沽，命不由己。况且你拒过本侯，若真入了教坊司，传出去，岂不连累裴某成了坊间谈资？”
江抒一怔，气得脸色发白。他把话挑得明白，身旁州官品出意来，忙打圆场：“小抒，我与你父共事多年，看在旧情上劝你一句，既与裴大人有旧，就求求大人，哪怕做个侍妾，也比沦落到腌臜地方强，这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！”
这话却触了江抒的逆鳞。养父****，昔日同僚竟劝她委身特使，明着巴结贵人。这般嘴脸，比衙役刀剑更让人齿冷。
江抒眼底凝满寒霜：“我只求一心人，两情相悦。如今**落魄，前尘旧事一笔勾销，罪女自不会提，贵人也不必挂怀。”
裴之同眸色沉沉。他本就不是真要发落她，不过是怄气，想让她服个软，若她肯怯生生掉两滴泪，他早什么气都消了。
可这小小女子，偏生油盐不进。他身份尊贵，婚事得由天子做主，他因容貌太盛，颇有**之事，此前确然并不是个专情郎君。一句“一心人，两情相悦”，就差当面说他不配了。
裴之同面色一冷，薄唇紧抿。他抬手示意，下人立刻端上一壶酒来。
“倒是硬气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，“想不通，便喝了这杯鸩酒，一了百了。裴某断然容不得有过缘谈的女子，落进任何腌臜地方。”
江抒看着那酒壶，俏脸一沉。从养父被判斩的那一刻，她大恸之下，便再没落过泪，已料到处境堪忧，本没打算忍辱偷生。
只是这般不公专横取人性命，倒是意料之外。可罪女权臣那点事，多说何益？
激愤之下，江抒一言不发，径直拿起酒壶，仰头一饮而尽，瓷壶落地，碎裂声清脆刺耳，干脆利落。
裴之同眸色骤变，竟没想到她刚烈至此，如此痛快就选择喝断魂酒，连眉都没皱一下。
他审案多年，纵使王孙贵胄，死到临头也难免手抖求饶，哭闹挣扎拖着不肯就死的，更是数不胜数。
“此酒极毒，等下里腹烂肠穿，面容如墨，你当真不悔？”他悄然勾唇，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江抒转过身，声音清冷决绝：“裴公子与我对弈时，可曾见江抒悔过一棋半子？谢过官爷赐酒，免我沦落之苦。若死相难看，便不必再见。”说罢，面朝墙壁背身而立，竟是再不看他一眼。
不多时，人身子一晃，栽倒在地。
裴之同心头一紧，再也按捺不住，快步上前将她抱起。指尖触及她衣衫，才发现她今日素衣裹得极紧，前襟、腰封、衣领，全用浅色暗线细细密密给缝死了。
他心头一惊，顺袖口一捋，竟摸出个三角形纸包藏在夹层，打开一嗅，乃是见血封喉的毒药！当下脸色大变，狠狠将纸包丢开。
他又气又心疼，更满是后怕。这女子，今日若不是他亲自来，稍有不慎，怕是要香消玉殒。
他明明可以不出面，澜沧州大案已了，而株连**这等书香门第本就是讨骂的差事，大可让副使前来，可他还是不眠不休挤出一天，亲自过来自讨苦吃。
“出云！死哪去了！看个人都不搜身！”裴之同怒喝一声，踹在身旁州官身上，“起开，一群成事不足的！”
他解下披风，将江抒裹得严严实实，打横抱起。出门正碰上候在门口的朔风，道：“带人打砸干净，院落烧了。”又瞪了眼出云，“回去自领十板！今日若不是爷亲自来，得出大岔子！”
出云吓得连连应是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二爷看上的人，他又哪里敢搜身？可想来也是冷汗直冒，后怕不已。
裴之同抱着江抒快步走出江府，径直上了马车。不多时，身后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，昔日书香世家，顷刻间化为灰烬。
他这才掀开披风，修长的指尖摩挲着她素净昏睡的小脸，眸色复杂。
他刚刚话赶话，不过想让她低个头，竟激得她这般宁死不屈，倒有点骑虎难下。
车轮滚滚，离江府越来越远。裴之同看着怀中昏睡的女子，捏着她微凉的下颌，俯身在她耳边，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挣脱的霸道，一字一句：“既然喝了爷的酒，江抒就死在澜沧州这场火里了。从今往后，你只是裴之同的女人，这辈子都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