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焚心

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悄无声息，却又铺天盖地。

青灰色的云翳低垂如厚重的帷幕，将天光压得黯淡昏沉。

细密的雨丝斜斜织就一张朦胧的网，笼罩着蜿蜒的青石巷，雨滴敲打在黛瓦白墙上，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，像是谁在轻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。

沈知意抱着画具，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巷中。

她身着一袭素白襦裙，裙摆被雨水浸湿，沾染了青石板上的泥泞，晕开深浅不一的暗纹。

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，凉意浸透衣衫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是低头数着脚下的石板，想着今日要赶去给城西的李员外府上送画。

转过一个弯，一阵清泠的琴音突然穿透雨幕，如潺潺溪流，蜿蜒而至。

那琴声时而舒缓，似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柳梢；时而急促，若骤雨打在荷叶之上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
沈知意脚步一顿，寻着琴声望去，只见前方一处朱门半掩，门内墨竹摇曳，枝叶上挂满晶莹的雨珠，在微光中闪烁。

她鬼使神差地走近，透过门缝，窥见庭院之中，一名白衣男子正端坐石案之前，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翻飞。

他神情专注，眉眼低垂，雨滴顺着飞檐坠落，在他身侧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，却丝毫未能扰乱他分毫。

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，男子抬手拨弄琴弦，不经意间抬眸，目光与门外的沈知意撞个正着。

沈知意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，慌乱中后退半步，画具险些散落。

她窘迫地咬了咬下唇，正要开口致歉，却见那男子己起身，缓步走向门口。

他身姿挺拔，白衣胜雪，衣襟上绣着的红梅暗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，眉眼间带着江南男子特有的温润，眼角微微上挑，笑起来时又添了几分不羁。

“姑娘可是迷路了？”

男子声音温润如玉，如三月的暖阳，驱散了些许雨幕中的寒意。

“不，我只是……被这琴声吸引。”

沈知意垂眸，不敢首视他的目光，余光瞥见他衣襟上精致的红梅刺绣，与庭院中那几株尚未盛开、却己缀满花苞的红梅树相映成趣。

男子眸光微亮，嘴角笑意更甚，侧身让出一条路：“既如此，不妨进来坐坐。

在下陆承砚，许久未遇懂琴之人了。”

沈知意犹豫片刻，终究还是跨过门槛。

穿过回廊，她才发现这座宅邸别有洞天。

庭院中，一池碧水泛着涟漪，锦鲤在荷叶间穿梭嬉戏；假山错落有致，曲径通幽；连廊下悬挂的灯笼，都坠着青玉流苏，在雨中轻轻摇晃。

陆承砚引她至一处亭中，丫鬟适时奉上热茶。

沈知意捧着茶盏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，也稍稍缓解了她的紧张。

“听闻姑娘是画师？”

陆承砚倚着朱红廊柱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，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画具上，“不知可否为在下画一幅像？”

沈知意点头应允，展开宣纸，取出狼毫。

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时，她抬眼望去，正撞见陆承砚含笑的目光。

他斜倚在廊柱上，白衣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身后的红梅树在雨中轻轻摇曳，未开的花苞上凝结着水珠，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。

画笔落下，她专注地勾勒他的眉眼、轮廓。

陆承砚也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偶尔出声指点，或是讲些坊间趣事。

雨势渐大，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，为这静谧的时光增添了几分韵律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幅人物肖像己初具雏形。

沈知意放下笔，仔细端详着画作，却突然感觉身侧气息逼近。

陆承砚不知何时己走到她身边，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着雨气萦绕在鼻间。

“画得极好。”

他轻声赞叹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，“待红梅盛开，我便以红梅为聘，娶你可好？”

沈知意的笔尖猛地一顿，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。

她惊愕地转头，正对上陆承砚认真而炽热的目光。

远处传来闷雷，雨幕愈发浓稠，可亭中却似有暖阳洒落，将寒意驱散殆尽。

她的心跳如擂鼓，轻轻点头，心中己然勾勒出千万种与他相守的未来。

那时的她尚不知，命运的齿轮早己悄然转动，这场烟雨里的初遇，终将化作利刃，在往后的岁月里，刻下焚心的痛。